中国首次空投原子弹纪实
导语:在战略导弹问世前,空投是将原子弹用于实战的唯一途径。1945年8月,美国在日本的广岛、长崎上空投下两枚原子弹,世界从此笼罩在原子弹的阴云之下。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虽然震惊世界,但当时采用的是“地爆”方式,还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核威慑、核反击能力。1965年5月14日,我国首次进行机载原子弹“空爆”试验,获得成功。当年“空爆”试验惊心动魄的险情,今日回想起来,仍让人惊叹不已。
原子弹必须投入百米靶心内
1965年春节刚过,距我国第一次原子弹“地爆”成功不到4个月,党中央和中央军委就向空军下达了空投原子弹的试验任务。
空军党委把原子弹“空爆”任务交给了航空兵独立四团,机组成员由6人组成:由在朝鲜战争中参加轰炸大和岛的二等功臣李源一担任第一飞行员,于福海担任第一领航员,刘景新担任第二飞行员,张公祥担任第二领航员,孙兴富担任通信员,韩惠安担任射击员。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产生的蘑菇云
2月18日,独立四团“空爆”试验机组人员全部进入我国西北某机场,用水泥训练炸弹和梯恩梯炸药的模拟冷爆弹代替原子弹进行空投训练。
当时,我国进行“空爆”试验采用光学瞄准投弹,没有经验可借鉴,也没有资料可查。空投原子弹的精度比空投航弹的精度要求提高了一倍,平时投航空炸弹距靶心200米以内就可以评优秀,但投原子弹必须距靶心100米以内,因为试验区的靶标周围,每隔一定距离就修建、放置了房屋、桥梁、火车、兵器、动物等效应物,以检验冲击波、光辐射、放射性沾染的杀伤力、破坏力,距离投远了,科学数据就不准确了。
为达到“百米”目标,机组成员废寝忘食,勤学苦练。从万米高空看去,原子弹靶标小如硬币,天上差之毫厘,地面失之千里,但机组成员迎难而上,总结经验,摸索规律,第一个月训练结束的最后一次空投水泥训练弹,试验弹投在了距靶心35米的地方。

执行我国第一次空投原子弹试验任务的机组人员
试验指挥部指定的空投标准是“首先连续3次把第一颗弹都投在300米内,进而保证投入200米圈中,最后突击100米大关”。“35米”的出现,实现了试验指挥部的目标,大家盼望着投掷原子弹的命令尽快下达。
临战前试投偏离靶心两千米
但实弹投掷前的一次训练,遇上了恶劣天气,气流将飞机冲得上下左右摇摆,靶标在瞄准镜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于福海的眼睛不知被瞄准镜撞了多少次,还是很难将靶标牢牢套在瞄准镜的十字标线上,结果两颗弹全部投偏,一颗落在离靶心两千多米的地方,另一颗差点儿炸到靶标外的一座效应物。此次空投试验成绩的回落,使原子弹空投的时间只能后移。
有人主张将试验机组撤下来,由预备机组顶上去。团党委经过研究,坚定地表示不撤换正式机组,以稳定军心。兰州军区空军副司令袁学凯、副政委刘镇亲自到机组安慰大家,帮助查找原因。
后来直接负责指挥“空爆”试验的副总参谋长张爱萍也来到机组,传达周恩来总理和军委首长对机组的指示和问候。临别时,张爱萍对机组成员说:“精神一定不要紧张。能投到100米以内最好,投到200米以内也行,就是投到靶标外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在效应方面取得的数据要少一点儿罢了。投到哪里算哪里,重要的是我们从中获得经验,为今后的核试验打下良好基础。”
这让机组成员卸下了思想包袱,大家全力以赴地总结教训,他们从天气、气流,从飞行高度、速度、姿态,从自动驾驶仪,从标图板上的标线,从瞄准具上的陀螺仪,一个一个环节地分析,集体攻关。
后来发现,投弹偏差除气象原因外,主要问题出在苏制杜-16型轰炸机的自动驾驶仪上。轰炸机进入航路后,飞行员打开自动驾驶仪,将飞机交给第一领航员,这时飞上一两分钟,飞机就出现3度左右的偏航,一般投弹还可以应付,投原子弹的精确度就不能适应了。但那时我们只有杜-16轰炸机,没有别的轰炸机可以取代。
原因找到后,机组和地勤人员齐心协力寻找解决办法。经反复试验,最后用一截降落伞上的橡皮筋克服了自动驾驶仪转动力的偏差,土办法解决了高科技的大问题。4月中旬,试验机组向指挥部立下军令状:保证投到200米,力争投到100米以内。
1965年4月初,指挥部决定投掷一颗与原子弹外形、重量一样的冷爆弹,能否进入实弹投掷,在此一举。轰炸机冲上蓝天,到达目标区后,大家进行了科学分工,有的负责高度,有的负责速度,控制飞机的颠簸和摆动,保证于福海不受干扰。于福海死死锁定了靶标,果断按动射钮,冷爆弹向靶标准确落去。后来,根据雷达测定,冷爆弹的空中爆炸点距靶心96米。
冷爆弹投掷成功,标志着可以进入原子弹的实弹投掷。
原子弹空爆离靶心只有40米
1965年5月14日,指挥部终于下达了投放原子弹的命令。轰炸机载着一枚乳白色的球型原子弹一飞冲天,在茫茫云海中穿行,经过几十分钟的飞行进入了试验区。靶标外围是个方形的白框,里面套着一个直径200米的白圈,圈中画着白色的“十”字,格外醒目。
为确保原子弹投掷万无一失,指挥部事先确定了轰炸机要3次进入靶标区的投弹程序。
第一次进入,搜索目标,概略瞄准。李源一打开自动驾驶仪,把飞机交给于福海,说:“我和刘景新一定把高度、速度保持好,你放心大胆地瞄准!”
于福海接过飞机操纵,进行瞄准,迅速求出了投弹诸元,报告:航向270度,偏流负2度,中间风修正80米,投弹角34.8度,没有发现靶标有偏离的趋势。

于福海回忆当年空投原子弹的情景
于福海报告后,机组人员报告各自情况。李源一:速度好,偏流对,飞机平稳。刘景新:航向和高度都很准确。张公祥:原子弹温度正常,设备良好,于福海计算的投弹角和我计算的完全一样。
第二次进入十分顺利。最后一次进入了,一切正常。
通信员孙兴富发出“投弹请示”,地面指挥员、空军副司令成钧批准投弹。
爆炸时间定在10时整。爆炸前7分钟,于福海报告:“打开投弹总开关!”爆炸前3分钟,于福海报告:“接通原子弹电源!”爆炸前1分20秒,于福海报告:“打开自动投弹器!”于福海最后报告:“打开弹舱!”
9时59分10秒,于福海操纵瞄准具,使观测角和投弹角准确重合,电路接通,原子弹脱钩而出,轰炸机减轻了重量,突然向上窜了一下。于福海向外一看,乳白色的原子弹在阳光下直向目标落去,他又在瞄准具中观察了10秒钟,十字标线仍死死压在目标上,丝毫没有偏移。
“怎么样?”李源一发问。
“没问题,肯定可以投进去!”于福海回答。
“立即关上遮光罩,全速前进!”李源一发出命令。轰炸机增速到950公里/小时,争取远离原子弹爆炸中心,获得最大安全系数。
轰炸机座舱中玻璃上的遮光罩刚刚拉闭,一阵耀眼强光持续了四五秒钟。光焰刚过,于福海便忍不住摇开遮光罩,飞快地向靶标看了一眼:靶标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仿佛是太阳落在了脚下。
隔了片刻,大家都忍不住往下望去:靶标不见了,机翼下是一片汹涌壮阔的火海,乌黑的浓烟从火海中不断翻滚而出,越聚越多,飞速升腾着。轰炸机离原子弹爆炸中心大约19公里,冲击波赶来,飞机强烈地抖动着,持续了六七秒钟。根据地面雷达测定,原子弹爆炸时,距靶心只有40米!
在指挥所的副司令成钧通过电台告诉机组人员:“周总理刚刚和指挥部通过电话,总理说:‘你们工作很好,祝你们安全返航,回去好好总结经验。’”
机组人员激动无比。轰炸机返航时从试验区侧面掠过,眼前,核爆炸特有的蘑菇云已经形成,宛若一条黑褐色的巨龙直冲九霄。
原子弹“空爆”成功,标志着中国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核威慑、核反击能力。空军党委给机组记集体一等功,李源一、于福海荣立一等功,其他4人荣立二等功。
本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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