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的巨额保释金之谜

1950年11月，钱学森在美国洛杉矶司法部移民归化局“听证会”上。左起依次为辩护律师库柏(Copper)、钱学森

钱学森在1950年受到美国政府迫害，回国受阻并被移民归化局拘留，半个多月后才被保释出狱。可是多年来，人们并不知道钱学森的保释金为何高达15000美元，也不知道这笔保释金的筹措过程和续期经过，更不知道这笔保释金最后是如何退还的。本文尝试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解密档案来介绍钱学森巨额保释金背后的故事。

高达15000美元的保释金

在钱学森被移民归化局拘留的次日，即1950年9月7日，加州理工学院校方就为他聘请了在洛杉矶颇有名气的律师格兰特·库珀，并联系海军部副部长丹·金博尔和钱学森的导师冯·卡门共同营救他。金博尔想让钱学森留在美国，但并没有说要对他采取拘留措施。他对移民归化局曲解自己的意图非常气愤，于是亲自从华盛顿赶到洛杉矶，为保释钱学森四处奔走。冯·卡门一方面从五角大楼两次打电话到拘留中心安慰钱学森，另一方面试图通过游说军方高层来推动司法部放人。然而此时，钱学森被拘留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要保释他变得相当困难。

1950年9月8日，《洛杉矶时报》报道钱学森被拘留的消息

钱学森被要求支付巨额保释金，首先是因为他对美国来说太重要了，司法部想困住他。在钱学森被拘留前，导弹制造商、航空喷气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威廉·齐施向联邦调查局指出，钱学森是美国最顶尖的20名科学家之一；金博尔声称，宁可枪毙了钱学森，也不会放他返回红色中国，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美国陆军部军械局的西蒙将军认为，钱学森是世界喷气推进领域的七大权威之一。在钱学森被拘留期间，1950年9月12日，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主席杰罗姆·汉萨克和空军发展副参谋长戈登·萨维尔联名向联邦调查局指出，钱学森是美国最了解飞机发展的十个人之一；9月20日，美国空军参谋长霍伊特·范登堡上将建议司法部禁止钱学森离开美国。上述这些人都希望司法部至少把钱学森扣留到他掌握的涉密信息变得无利可图。

钱学森被要求支付巨额保释金，其次是因为移民归化局把迫害钱学森当作反共政绩。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在9月7日就向媒体爆料说，钱学森被关押在移民归化局拘留中心，等待听证，不得保释。9月12日，钱学森的辩护律师库珀为他向法院提交“人身保护令”。但是早在9月7日，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就决定要设法抵制钱学森的辩护律师可能提交的“人身保护令”。为了弄清钱学森案件的真相，司法部驻洛杉矶办公室同意于9月19日在拘留中心举行一次非正式的听证会。对此，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采取拖延战术，提议把这次听证会推迟到9月25日。在加州理工学院校方和库珀等人的竭力反对下，这次听证会只推迟了一天，改在9月20日举行。

经过加州理工学院校方、金博尔、冯·卡门、库珀等人的共同努力，并在钱学森的配合下，美国司法部高层最终达成了同意保释钱学森的共识。1950年9月21日，司法部副部长佩顿·福特致电洛杉矶联邦检察官欧内斯特·托林，表示同意保释钱学森似乎是合适的选择，建议他索取至少10000美元的保释金。托林随后召集加州理工学院院长李·杜布里奇、机械工程部主席弗雷德里克·林德瓦尔、钱学森的辩护律师库珀到他的办公室，商讨保释钱学森的具体事宜。托林认为，钱学森返回红色中国会对美国的国防安全构成重大威胁，因此他必须购买15000美元的政府债券才能获得保释。托林索取这么高的保释金可能也有安抚移民归化局的考虑。尽管对如此高昂的保释金感到震惊，为了帮助钱学森早日脱困，杜布里奇等人最终还是同意了托林的要求。

谁替钱学森支付了巨额保释金

虽然钱学森当时在加州理工学院的年薪高达10000美元，但是他不仅要负责一家四口的日常开支，还要接济父亲钱均夫和岳母蒋佐梅，所以存款并不多，根本无力支付15000美元的保释金。如果没人伸出援手，钱学森就只能继续关在移民归化局拘留中心。幸亏钱学森的人缘很好，在1950年9月22日就有朋友慷慨解囊，然后由林德瓦尔出面替钱学森缴纳保释金并充当担保人，使他在9月23日得以保释出狱。钱学森回国后对此介绍说：“保金是一万五千美元，比起一般强盗绑票所要的一两千赎金来，那我真是可以‘自豪’的了；自然我是拿不出这样大一笔钱的，保金也由美国友人们代交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政府一直以为钱学森的巨额保释金是由林德瓦尔提供的。1955年5月27日，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就钱学森的保释金一事问询林德瓦尔，意外发现这笔钱的提供者不是他，而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林德瓦尔不肯当场说出她的身份。随后，国防部长办公室于6月6日致函联邦调查局总部，希望他们弄清楚这位女士的身份。6月17日，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致函洛杉矶办事处，要求他们调查此事。不知为何，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直到8月9日才给胡佛回信，表示正在安排在不久的将来问询林德瓦尔，以了解钱学森保释金背后的真相。

标注钱学森保释金价格的档案

1955年8月17日，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特工吉尔默·罗宾逊就钱学森保释金一事问询林德瓦尔。林德瓦尔介绍说，1950年9月22日，加州理工学院一位研究生马克·米尔斯的夫人波琳·米尔斯和钱学森的夫人蒋英来找林德瓦尔，请他帮忙为钱学森缴纳保释金并做担保人。米尔斯夫人当面交给林德瓦尔15000美元的现金，用于保释钱学森。米尔斯夫妇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和钱学森的友谊。米尔斯夫人不愿亲自出面保释钱学森，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有这么多钱，她和丈夫生活得很朴素，她不想让丈夫难堪。米尔斯夫人说是她继承所得。林德瓦尔答应了米尔斯夫人的保密请求，并当场写下收据“收到马克·米尔斯夫人15000美元的现金，用于保释钱学森。——弗雷德里克·林德瓦尔”。林德瓦尔向罗宾逊出示了这张日期为1950年9月22日的收据。

林德瓦尔还说，购买面值为15000美元的美国国债需要额外支付251.43美元，他替钱学森承担了这笔费用。林德瓦尔强调，他本人并没有替钱学森募集保释金，但是他尊重米尔斯夫人的要求，没有向移民归化局透露她的身份，所以对移民归化局来说，这笔保释金是林德瓦尔的钱。显而易见，蒋英作为见证人也知道保释金的真相，但是出于对米尔斯夫人的感激和尊重，蒋英一直替她保守秘密。

林德瓦尔向罗宾逊进一步介绍说，1953年2月10日，当这笔国债需要续期时，他亲自处理了此事。一位移民归化局官员把这笔美国国债交还给他，并建议他剪下到期的优惠券。林德瓦尔照做了，然后把同一笔美国国债还给了移民归化局官员，以续约钱学森的保释金。林德瓦尔把剪下的优惠券变现，然后收回了他第一次购买国债时垫付的251.43美元，并把剩下的钱交给了米尔斯夫人。钱学森很可能自始至终对保释金的细节一无所知，否则不会让林德瓦尔长期垫付251.43美元。

为了保护米尔斯夫人的利益，经过双方协商，米尔斯夫人的律师约翰·巴里克在1953年6月19日起草了一份转让协议。林德瓦尔作为转让人，签字确认这笔15000美元的美国国债属于受让人米尔斯夫人。

移民归化局故意推迟退还保释金

根据四次听证会的结果，美国司法部于1952年2月8日作出决定：将钱学森驱逐出境，但暂缓执行。1953年2月10日，钱学森根据司法部的要求，到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报到。当天，他的保释金被更新，变成“有条件的保释金”，相当于获得假释。3月5日，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调查员艾伦·朱尔向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特工约翰·安德鲁斯指出，移民归化局可能会无限期推迟执行钱学森的驱逐令，在钱学森掌握的关于喷气推进研究的涉密信息解密之前，他不会被驱逐出境。此外，15000美元的保释金只是防止他离开美国的“保险”。9月23日，朱尔告知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钱学森目前在“有监督的假释”中获得自由，之前缴纳的15000美元保释金仍然有效。

时间来到1955年春，情况发生了有利于钱学森的变化。3月11日，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调查员范德·普洛格告知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根据最近对移民归化局不利的法院判决，钱学森的保释金现在可以解冻，只要行政上许可，就会尽快退还给弗雷德里克·林德瓦尔。与此同时，钱学森将继续遵守现有的假释条款。当时在另一个司法管辖区的美国法院裁定，不能同时要求对外国人进行保释和监督假释。这意味着，既然钱学森已经处于监督假释状态，移民归化局就不能再向他收取保释金，应该及时退还。然而，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最终决定装聋作哑，还恬不知耻地将所作所为告知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

1955年3月22日，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办事处的马龙通过电传打字机向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汇报说：“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秘密告知，钱学森的保释金可以随时免除，但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故意拖延免除保释金，以延长对钱学森实施控制的这个阶段。”这份档案揭示了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的卑劣行径。为了更长时间地限制钱学森的人身自由，他们利用信息不对等，故意推迟退还钱学森的保释金。

此事一直拖到1955年4月28日，眼看实在没法继续拖延了，移民归化局洛杉矶办事处才把钱学森15000美元的保释金退还给林德瓦尔。5月11日，林德瓦尔通过巴里克律师将这笔美国国债归还给米尔斯夫人，并收到一张收据。8月17日，林德瓦尔向前来问询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出示了那张由巴里克律师签署的收据。

正如钱学森回国后在《我在美国的遭遇》一文中所说：“美国政府对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想使人相信只有它是好人、是君子。这使我想起一句老话：满嘴里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当然我也不会忘了在美国人民中有不少有正义感的人，在我被拘留在美国的五年中给了我不少支援，他们和美国爱好和平的人民是和美国政府不同的；美国政府的行动不是他们的行动。”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副研究馆员，本文原载《百年潮》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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