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人投降,全体壮烈牺牲!”

晋察冀民兵,1944年,〔美〕福尔曼 摄
1942年,对于华北敌后抗战史来说,是极为特殊的一年。
很多老八路,包括经历过长征的老同志,多年之后,作为革命幸存者,往往都要在回忆录里,称这一年为“最困难”或“最残酷”的一年。
当时华北敌后,不管是晋察冀、冀鲁豫还是山东,我党的每一块根据地,都被日伪顽反复“考核”过,这就是各种类型的“扫荡”,长短不一、打法不同,总之花样翻新。
我们能打人家措手不及,人家也是看《孙子兵法》的,当然也知道“不虞之道”,敌人也不傻,你死我活的斗争,八路军和共产党就是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是心腹之患,当然要除之后快,无所不用其极了。
在冀中,最惨烈的当数“五一大扫荡”。
针对鬼子的新式“剔抉”战法,我军吃了几次亏后,当即精兵简政,大大缩减机关人员,把体弱病残及非战斗人员都做了分散安置。六分区锄奸科,17岁的干事徐光耀也被精简下来,分到束冀县七分区区小队,当锄奸干事。
熟悉我党锄奸肃反工作的朋友都知道,在革命战争年代,锄奸干事是很重要的工作,等同于红军时期的特派员,在部队指挥架构中是“三驾马车”之一。
不过这个区小队,让小徐很不满意,因为太不正规,游击习气十足,松松垮垮。大约30人,分成三个班,每人一支步枪,两三枚手榴弹,无论是枪械,还是弹药,五花八门。弹药缺乏不说了,步枪啥成色都有,有的连膛线都没了,比小徐的年龄还大。
大部分战士都穿便衣,没有武装带,就是用绳子扎腰,戴着各种农民样式的包头布和帽子,绑腿你都别想了,压根没那玩意儿。军人礼节和队列训练等同于零,见了首长,连个敬礼、立正都不会,站个队还抽着烟,纯是一群“拿着枪的农民”。
见此情景,小徐着急上火,这怎么能行啊?这怎么打鬼子啊?
反“扫荡”这么紧张,还自由散漫、吊儿郎当,将来会吃大亏的!
于是小徐找区小队的指导员王丐,直截了当提出一二三条,可这位三十多岁的指导员压根没理他,只是斜楞着眼睛,听他引经据典,呜哩哇啦……
小徐气坏了,就找区委书记反映情况,结果区委书记“包庇”指导员,说我们在区里就这样,你刚来,要先做好团结工作,摸清楚情况,跟大家熟悉之后,再说再话。
就这样闹得很不愉快,没多久小徐碰到老部队——冀中警备旅,打个招呼就走了,至于区小队的指导员和区委书记,他再没见到过,只是觉得他们都挺那啥的。
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小徐回冀县出差,在一个村子的村口休息,无意中看到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道:
“在‘五一扫荡’中,七区区小队被数百强敌在此包围,激战竟日,无一人投降,全体壮烈牺牲!”
后记
徐光耀,这个名字,也许不少朋友没听说过,但他的代表作《小兵张嘎》至今犹在小学语文课本里,更别说那部电影的影响了。
冀县,现在叫“冀州区”了,今属河北省衡水市。当年在冀中,我们有个“束冀县”,既有束鹿(今辛集),也有冀县。
我在写束冀七区区小队的李盖烈士时,发现唯一记录下他事迹的战友徐光耀,连他姓名都记错了,两个字没有一个是写对的。
李盖烈士是哪儿的人,多大岁数,我都没搞清楚,也不知道他的英名,是收录在辛集还是冀县的烈士名录中?
但我看到了,就特别想查到,因为他是为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而带领区小队所有20多名战士,一同牺牲在“五一大扫荡”中。
无一生还,也没有一个投降。
而他们的装备,只有步枪和手榴弹,还有大刀片和红缨枪。
好在,我查到了七区区委书记,叫高堤。
不知道高堤同志后来如何了?
也不知道李盖烈士有后人吗?
更不知道,区小队这二三十位烈士,都姓甚名谁?
华北敌后的反“扫荡”太惨烈,区级干部卡在县和村之间,牺牲比例最高,很少有活过一年的。
很荣幸,我祖父当年就在李盖烈士牺牲地200公里外,同属河北的清丰(今属河南)做区委书记兼区长,而且活了下来,有了一大家子,我也才能写下这么多基层干部战斗和牺牲的历史。
有朋友总建议我别提这些,容易给别有用心的人找靶子,但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初心——
无数个“李盖”牺牲了,他们本来也该有后人享受今天的幸福,但往往没有。所以我敬他们、爱他们,视若自己的长辈,才愿意钻到故纸堆里查找,然后写出来,告诉愿意看的朋友和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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